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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婴先生与托尔斯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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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中国文化报 作者:奥巴马 2017-03-07 13:59

草婴先生与托尔斯泰

前几日,画家盛珊珊从美国写信来,约我为她的父亲草婴先生写一篇纪念文章。三十多年前,我刚从大学毕业,分在《萌芽》当编辑,盛珊珊是《萌芽》的美术编辑,我和她有过一段同事的经历。当时就知道盛珊珊是翻译家草婴的女儿,也知道她在父亲的指导下学习英文,准备去美国留学。盛珊珊从未和我说起过她的父亲,但草婴这两字,在我心里是个响亮的名字。因为,从小学时代开始,我就读过他翻译的苏俄小说,他翻译的长篇巨著《静静的顿河》和《新垦地》,让中国人认识了肖洛霍夫。草婴的名字,和那些名声赫赫的苏俄大作家连在一起,莱蒙托夫、托尔斯泰、巴甫连科、卡塔耶夫、尼古拉耶娃……在中国的俄罗斯文学翻译家中,他是坚持时间最长、译著最丰富的一位。我在《萌芽》当编辑的时候,听说草婴准备把托尔斯泰的所有作品全部翻译过来,心里有点吃惊。这是一个何等巨大的工程,完成它需要怎样的毅力和耐心。托尔斯泰的长篇小说在草婴翻译之前,早已有了多种译本。然而托尔斯泰小说的很多中译本,并非直接译自俄文,而是从英译本转译过来的。经过几次转译,便可能失去了原作的韵味。草婴要以一己之力,根据俄文原作重新翻译托翁所有的小说,让中国读者能读到原汁原味的托尔斯泰,这是一个极有勇气和魄力的决定,他将为此一个人在书房里付出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辛劳。此后的岁月,不管窗外的世界发生多大的变化,草婴先生一直安坐他的书房里,专注地从事他的翻译工作,把托尔斯泰浩如烟海的文字,一字字,一句句,一篇篇,一部部,全都准确而优雅地翻译成中文。苏俄的另一位文学大家肖洛霍夫的作品,也大多被他翻译成中文。草婴先生曾经说,如果不是“文革”的十年浩劫,他也来得及把肖氏的作品全部翻译过来。然而,人生有几个“十年”可以被一场灾难耽误!

我和草婴先生交往不多,有时在公开场合偶尔遇到,也没有机会向他表达我的敬意。但这种敬意,在我读他翻译的托尔斯泰作品时与日俱增。二○○七年夏天,原《世界文学》主编、翻译家高莽在上海图书馆办画展。高莽先生是我和草婴先生共同的朋友,他请我和草婴先生为他的画展开幕式当嘉宾。那天下午,草婴先生由夫人陪着来了,在画展开幕式上,草婴先生站在图书馆大厅里,面对着读者慢条斯理地谈高莽的翻译成就、谈高莽的为人,也赞美了高莽为几代作家的绘画造像。他那种认真诚恳的态度,令人感动,也让我感受他对友情的珍重。在参观高莽的画作时,有一个中年女士手里拿着一本书走到草婴身边,悄悄地对他说:“草婴老师,谢谢您为我们翻译托尔斯泰!”她手中的书是草婴翻译的《复活》。草婴为这位读者签了名,微笑着说了一声谢谢。高莽先生在一边笑着说:“你看,读者今天是冲着你来的。大家爱读你翻译的书。”那天画展结束后,高莽先生邀请我到下榻的上图宾馆喝茶,一边说话,一边为我画一幅速写。高莽告诉我,他佩服草婴,佩服他的毅力,也佩服他作为一个翻译家的认真和严谨。能把托尔斯泰所有的作品都转译成另外一种文字,全世界除了草婴没有第二人。高莽曾和草婴交流过翻译的经验,草婴介绍了他的“六步翻译法”。草婴说,托尔斯泰写《战争与和平》用了六年时间,修改了七遍,要翻译这部伟大的杰作,不反复阅读原作怎么行?起码要读十遍二十遍!翻译的过程,也是探寻真相的过程,为小说中的一句话、一个细节,他会查阅无数外文资料,请教各种工具书。有些翻译家只能以自己习惯的语言转译外文,把不同作家的作品翻译得如出自一人之笔,草婴不屑于这样的翻译。他力求译出原作的神韵,这是一个精心琢磨、千锤百炼的过程。其中的艰辛和甘苦,只有从事翻译的人才能体会。高莽对草婴的钦佩发自内心,他说,读草婴的译文,就像读托尔斯泰的原文。作为俄文翻译同行,这也许是至高无上的赞誉了。

草婴先生清瘦矮小,待人谦虚温和,生前从未听他高声说话,是典型的文弱书生形象。然而作为翻译家,草婴先生可谓一个巨人。写这篇短文时,我的心里很自然涌出两个词,一个词是桥梁,另一个词是脊梁。

桥梁,对草婴先生是一个被人说得很多的词汇,他的翻译,在托尔斯泰和中国读者之间,在俄罗斯文学和中国文学之间,架起了一座恢弘坚实的桥梁。感谢草婴先生,向中国读者展现了一个完整真实的托尔斯泰。

脊梁,也是一个合适的比喻。草婴先生很谦虚,把自己比作一棵小草,以文学翻译为世界添绿。但草婴先生的精神和品格,当之无愧是中国知识分子的脊梁。身处动荡艰困的时代,历经人世的曲折沧桑,他始终没有停止对俄罗斯文学的翻译,也没有放弃对理想信念的坚持。在人妖混淆、是非颠倒的时刻,他保持着清醒。我读了盛姗姗寄来的怀念父亲的文章,其中的很多情景让人落泪,草婴经受的苦难,常人难以想象,但他一生都挺直了脊梁做人,从不低下高贵的头。他是一个翻译家,他的心思却并非只在文字的转换之间,对自己所经历的多灾多难的时代,他没有选择忽略和遗忘。我读过他为《文革博物馆》一书写的文字,那种真切和坦诚,撼动灵魂,袒露了一个正直知识分子的良心。他对历史的真实剖析和深刻反思,和巴金的《随想录》有一样的风骨。

草婴先生前年秋天去世,很多人写文章怀念他。最让我感动的,还是近日读到的盛姗姗怀念父亲的文章。草婴在病床弥留时,盛姗姗俯身在他耳畔轻轻说道:“你要去和托尔斯泰、肖洛霍夫聊天了,他们正等着你呢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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